“拆骨专家”壮志未酬

李迪是美国前财政部长保尔森的好友。在美国政府接管AIG 后，他以1 美元年薪出任AIG 董事长兼CEO。8 个月后，也就是上月底，他正式递交辞呈。任期内，AIG 内部接连发生的“奖金门”、“度假门”丑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受到美国国会的质询，甚至收到一封死亡威胁邮件。接受《60 分钟》专访时，他坦陈：“这是美国商界最艰难的工作。有时，与国会打交道让我感到害怕。”　　路透社记者菲利克斯·萨尔门（Felix Salmon）至今仍然记得一位在美国国际集团（简称“AIG”）任职的朋友告诉他的一个小故事：去年11月，也就是爱德华·李迪（Edward Liddy）刚刚接手AIG 没多久的时候，萨尔门的朋友在公司附近偶遇了这位新来的老总，他大声地对李迪说：“谢谢你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李迪当时转过身来，拍了拍这位朋友的肩膀，微笑着回应道：“抬起头来过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几个月之后，“昂着头”走进AIG 的李迪终于不堪重振AIG 的重任；他不愿等到“一切都好起来”的那一天，他选择提前转身离开。　　5 月末，美国各大报刊的头版都在报道奥巴马总统新提名的首位非洲裔航天局长。此时，他们的商业版刊出另一则消息：AIG 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爱德华·李迪在掌管这家公司仅仅8 个月后，正式递交辞呈，他将在董事会找到继任者后正式离职。AIG 的最大股东，正是以奥巴马为代表的美国政府。“李迪虽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绝对值得我们尊敬。”得知这一消息，萨尔门在博客中写道。[page]　　四年五任CEO　　2008 年9 月，李迪同意以1美元年薪出任AIG 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之职，此举当时在华尔街引起不小震动。“你们将无法找到愿意拿1 美元年薪来做这份差事的人。”在宣布辞职消息后，李迪表示。　　“很遗憾，他说的是事实。”《华尔街日报》评论道，“很少有人愿意接手这家亏损严重的保险公司，更何况坐在这个位置上的CEO 不仅需要接受自身薪酬缩水的事实，而且还要面临美国政府对该集团高管薪酬的限制性措施。”　　李迪早已萌生退意，早在此前一次接受海外媒体专访时，他就曾表示，“我建议董事会考虑把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两个职位分开”，并指出AIG 想要走上复苏之路“很可能需要花费几年的时间”。　　对于继任者，AIG 还未正式对外公布人选。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李迪表示，AIG 集团内部拥有“非常强有力的候选人”，他说AIG 业务重组部门的负责人保尔·雷诺(Paul Reynolds) 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人才”。　　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谁继任，他都将是这家世界上最大的保险公司在短短四年中更换的第五位CEO。　　目前，AIG 正在被分拆成多个部分予以出售，以筹集尽可能多的资金来偿还美国政府的援助款。在李迪的领导下，这一战略部署的框架已基本完成。但很显然，他不愿意再呆上两三年直到全部完成这些措施。　　与李迪一起离开的还有3 名
董事会成员，
哈佛大学教授马丁·费尔德斯坦等，他们的去职将为美国政府提名新的董事让路。　　天价奖金丑闻　　“谢谢你的配合，李迪先生。”今年3月18 日18点45 分， 在被整整质询了四个半小时之后，李迪终于在例行的一声“谢谢”中获释。令人筋疲力尽的美国众议院资本市场委员会AIG 听证会终于散场了。李迪接受国会听证的主要内容，就是AIG 的400 位雇员及高管，是否可以拿到总额高达1.65 亿美元的“留职雇员奖金”。　　整个听证会的过程极其漫长。期间，众议员们的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在出席听证会仅仅6 分钟之后，李迪干脆扔掉了事先准备好的、拿在手上的证词，开始直接回答问题。“这些并不是绩效奖金，而是留置奖金，也就是为那些重振AIG 的员工所留的奖金。”李迪一遍遍解释道。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奖金门”事件，最终以美国政府决意通过“采取一切法律手段收回全额奖金”而告终。虽然这笔奖金是在李迪接管AIG 之前便已经签署同意发放的，但是从国会、媒体到美国民众，都纷纷将矛头对准了他。回忆起三个月前接受国会质询的经历，李迪在接受电视节目《60 分钟》专访时，用“感到害怕”来形容。　　“奖金门”事件并非李迪上任后遇到的唯一麻烦。在他上任后不久，AIG就开始向美国政府申请资金援助。李迪被“顺理成章”地戴上了一顶名为“讨债鬼” 的帽子。　　去年9 月，AIG 从美国联邦政府获得850 亿美元注资。在此之后，政府又连续追加了多笔援助款。截至目前，AIG 从美国政府获得的援助款已经超过1825 亿美元。　　就在美国政府为其提供首笔850亿美元紧急贷款后的第四天，AIG 组织了表现优异的保险经纪人在加利福尼亚州度假：修指甲、做美容、享受按摩，整个支出高达 44 万美元——这些花销当然都是由美国政府也即纳税人买单。　　另有数据显示，2008 年，AIG 向全体雇员发放奖金总额高达4.54 亿美元，这是李迪此前透露数字的50 倍。接连发生的“度假门”和“奖金门”丑闻令AIG 的公众形象一落千丈，同时也让掌门人李迪成为众矢之的，他感受到了其30 多年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甚至收到一封死亡威胁邮件：“AIG 的高管和雇员都应该被钢丝绞死。”　　正如债券研究机构CreditSights 公司的分析师罗伯特·海因斯所说，“这真是一份糟糕的工作，我不确定是否有人真的愿意得到这份工作。在背负上如此之多的政治包袱以后，任何接手这家公司的人都将发现，这实在是一份极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page]　　保尔森的老朋友　　李迪自接管AIG 之日起，其最为媒体津津乐道的一个身份是美国前任财长“保尔森的老朋友”。5 年前，当保尔森还是高盛集团董事长兼CEO 时，正是他推荐了李迪进入了高盛董事会。　　事实上，现年63 岁的李迪算得上是一名金融和保险业界的“老手”，在业界享有“拆骨专家”的美誉。　　好事达保险公司原本隶属于美国著名的百货零售商西尔斯公司。上世纪90年代，该公司被迫出售，作为首席财务官，李迪在这一阶段负责公司的分拆工作，这为其积累了相当丰富的资产出售经验。　　1999 年，李迪开始担任这家全美最大的私人商业保险公司的CEO。此后，李迪将其发展成美国管理最佳的保险企业，在家居及汽车保险行业排名第二位，其个人领导能力和诚信深受业界嘉许。　　任职期间，他先后带领公司经受住了“9·11”事件和2005 年卡特里娜飓风带来的冲击。2006 年4 月，他辞去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两年后以公司董事长的身份退休，并加盟Clayton Dubilier &Rice 私募基金公司。　　一位熟悉李迪的人士透露，在担任好事达保险公司董事长兼CEO 期间，李迪曾力排众议，将公司旗下6400 名保险代理人转变为独立承包人，公司不再为他们提供养老金和医疗福利，他当时的强硬作风很多人至今记忆犹新。　　其在好事达的同事说，“他是一位表现优良的财务策略师，最善于消化大量金融数据后再整合。”这也是保尔森挑选他作为AIG 掌舵人的理由。因为政府接管AIG 后，作为这家公司的掌门人，头号任务就是对公司进行拆分和整合，以偿还政府的高息贷款。　　于是，从好事达公司退休不足五个月，李迪就接到了老友保尔森打来的电话。“如果有人给你打电话，问你，‘可以帮助我们的国家做些事吗？’我想大多数普通的美国人都会回答，‘可以。’”李迪说，接手AIG 是在为自己的国家尽责。　　在宣布辞职消息的10 天前，他接受了美国著名电视节目《60 分钟》的专访，言谈间流露的是“壮志难酬”般的无奈。　　爱德华·李迪：“与国会打交道让我感到害怕”这是美国商界最艰难的工作　　Q：AIG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A：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异常艰难的。美国民众对于政府的巨额援助一事表现出的愤慨和不满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个人不能够轻易被“保释”，凭什么一家公司就可以用纳税人的钱获得“保释”呢？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我的任务是出售部分资产，还清贷款，以持续发展的眼光管理这家公司。AIG 现在就是要尽全力回报纳税人，为他们赚钱。为了实现目标，我们将出售多个已证明对买家极具吸引力的非凡的业务。　　Q：你是否认为自己正在做的是美国商界最艰难的工作？　　A：我肯定这是最艰难的工作，而且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Q：政府现在是最大的股东，那么你的工作更像是一个中间人还是一个执行官？　　A：我们有我们的股东，其中纳税人拥有AIG 79.9% 的股份，我要对他们负责。国会也时常声称自己是AIG 的拥有者，但如果确实如他们所说这是他们的公司，他们就不会一逮到机会就想方设法攻击AIG了。　　Q：这层楼（李迪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有政府派来的人员吗？　　A：这层楼没有。不过我估计今天大概有40-50 个政府派出的人在这栋大楼以及美联储大楼里工作，美联储大楼与我们相隔仅几个街区，他们负责为AIG 的未来出谋划策。他们会来参加我们的董事局会议、委员会会议，以及各种决策会议和资产买卖讨论会，这些活动他们都会参与。[page]　　我有时会感到害怕　　Q：当你以1 美元年薪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A：首先，如果有人给你打电话，问你，“可以帮助我们的国家做些事吗？”我想大多数普通的美国人都会回答，“可以。”至于象征性的1 美元年薪，我知道我要做一些艰难的抉择，我不希望人们质疑我的人品和诚信。　　Q：虽然你和AIG 的衰败无关，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究竟发生了什么？　　A：AIG 背离了自己的核心业务。上世纪八十年代末，AIG 成立了“AIG金融产品部”(AIG FP），它不是卖保险的，而是和一些极其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打交道，有些类似对冲基金，他们在金融衍生品中建立了高达2.7 万亿美元的投资组合。和华尔街的许多公司一样，AIG 金融产品部累积了数倍于其偿还能力的债务。随着股市低迷和信用市场的冻结，AIG 自然而然被推到了濒于崩溃的边缘。　　Q：当你接受AIG 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吗？　　A：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从某些方面来看，我并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一点。我完全清楚该如何重建一家公司，因为我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可是那些涉及到政治的事情，包括如何与美联储、财政部以及国会打交道，这些都是全新的挑战。老实说，我有时会感到害怕。　　Q：尤其是国会，是吗？　　A：没错，尤其是和国会打交道。　　Q：今年3 月，由于AIG 向那些直接导致公司陷入困境的高管发放了总额超过1.6 亿美元的高额奖金，你遭到了国会方面的质询。但其实这笔奖金是在你上任之前就签署发放的。　　A：这确实是一段痛苦的经历。试想有30 多个人将你团团围住，不停对你冷嘲热讽。更令人难过的是，他们并不相信你其实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帮助他们共同解决问题的。　　Q：你会在AIG 留多久？　　A：当初我进入董事会的时候，并没有承诺会留任多久。现在我们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我没有必要等一切都好转了才离开。不过我要确保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然后等到有合适的人来接手，我就可以回家了。去年我从好事达退休，就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和我的妻子还有家人在一起，现在我依然有这个愿望。我非常期待回到芝加哥。　　AIG 不是一座孤岛　　Q：在收到死亡威胁和受到国会质询的那段日子，你妻子怎么说？　　A：周末我回到家中，妻子用可爱的语气说，“这些事情都在我们退休计划的哪儿啊？”她一直对我的工作十分支持。没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让我接手这些工作，我是自愿来帮助国家的。她知道事情不会一直那么糟糕。　　Q：到任之前，你知道公司发生了这些糟糕的事情吗？　　A：不，我完全不知道。　　Q：你们还会向政府要钱吗？　　A：我们希望维持目前的状况。　　Q：对于AIG 的未来，你有信心吗？　　A：我们不是一座孤岛，我们必须得依赖于整个经济环境和金融市场的走势。不过我们有一整套的计划，在未来的几年中AIG将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下去，对政府作出偿还。　　Q：如果你要向你的孙子介绍AIG，你会怎样说？　　A：简单介绍的话，我会说，这是一家由多个资深的保险公司组成的公司，但同时它也投资一些风险系数极高的对冲基金。由于这些基金的风险很大，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来承担这些风险，因此一旦陷入危机，公司就会瞬间崩塌。　　2009-06-25 总第 341 期